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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垣整理西学类典籍考论_研究_民国时期_明韩霖
发布日期:2025-07-21 07:47    点击次数:158

文/谢辉(北京外国语大学)

编者按:陈垣校长担任辅仁大学和北京师范大学校长达45年,他研究了一辈子中国史,深爱了91年自己的祖国,结果自身也活成了中国史里面动人的篇章。

既是“国宝”,当走出北师大,其智慧之光为全体国民共享。陈垣图书馆(江门市蓬江区图书馆)整理陈垣校长各类资料,委托梅明顾问作公益发布,以方便学术研究,推动教育进步。)

(摘要)陈垣在民国时期,共整理出版《铎书》《灵言蠡勺》《辩学遗牍》《大西利先生行迹》《主制群征》《名理探》等西学类典籍6部。前5部完成于1918至1919年,皆为铅字排印。《名理探》出版于1926年,为影印本。其底本来源有二:一是来自英华自藏的《天学初函》等,二是马相伯抄自徐家汇藏书楼。

陈垣整理本在选目方面,侧重选择传本稀少、价值较高的品种。校勘方面,在缺乏校本的情况下,仍通过其他校勘方法,校正了底本中的诸多错误。有失校漏校之处,常在印样或再版中加以补正。但受时代影响,也存在着妄改问题。此外,陈垣在整理西学汉籍的过程中,还经常伴随着对相关典籍的加工和研究,包括对典籍划分章节、增补材料,以及对相关史实加以考证。作为民国时期西学汉籍整理工作的开创者之一,陈垣校本选目既精,质量又佳,在当时广受好评,至今仍具有不可忽视的价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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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关键词)陈垣;西学汉籍;天主教

陈垣先生为民国时期较早关注西学类典籍,并开展整理工作的学者之一。其整理的西学类典籍,选目既精,质量又佳,在当时广受好评。当今学界在言及陈垣先生的基督教史与中西文化交流史研究时,亦多有论述,较具代表性者,如张荣芳的《陈垣对外来宗教史研究的贡献述略》在论及陈垣对外来宗教史籍整理的贡献时,特设“对基督教史籍的整理与校订”一节,述其校刊《铎书》等书的情况。其余如金文淑的《论陈垣的宗教史研究》(博士学位论文,中国人民大学,2011),周靖维的《陈垣对基督教文献的整理和研究》(硕士学位论文,北京师范大学,2015)等,也均有所论及。但对于其整理的西学类典籍所据之底本,印行之版次,各版之间及与底本之差异,则讨论尚显不足。本文即对以上诸问题进行探讨,并在此基础上,略析其价值与影响。

一、陈垣整理出版的6种西学类典籍

(一)《铎书》1卷

本书为陈垣最早整理出版的西学类典籍。据学者研究,其整理的过程大致为:1917年10月21日,陈垣前往上海,准备出访日本,期间探访马相伯并于徐家汇藏书楼访书4日,得见《铎书》,欲录副而未果。

1918年秋,马相伯以抄本寄京。12月陈垣校勘完毕并撰序。1919年2月,《重刊铎书序》发表于《青年进步》,同年春《铎书》初版印行。”

其得以印行,与山西驻京代表李庆芳关系密切。李氏序文称“新会陈援庵君以霖所著《铎书》写本见示”,陈序亦谓李氏“为言于山西省长阎百川(即阎锡山)先生。适先生以事晋京,闻李君言,欣然属即重刊”。

其书出版后颇受欢迎,一年之内,即已重版4次。陈垣在第4版序言末尾的识语中说:

是书初次活版,晋人贻我数百本,顷刻散尽,本年六月遂重付活版。同时友人慕君再版于溧阳,今天津友人又属重印,此其第四版矣。

辅仁大学摄影 梅明

此4版的情况如下。

第1版,据李凌翰博士论文所附书影及著录,该本封面签题“铎书,明韩霖著,民国八年春出版”,卷前有1918年12月陈垣《重刊铎书序》、1919年元旦李庆芳《重刊铎书序》,佚名(当为李建泰)、李政修《铎书序》,原订阅校刻人题名,韩霖《铎书大意》。卷端题“古绛韩霖撰”,半页12行31字。有行格及句读。

第2版,国家图书馆藏(馆藏号133685)。该本封面签题“铎书,明韩霖撰,民国八年夏出版”,卷前序文、卷端所题等与前本皆同,而行款变为12行35字。自《铎书大意》开始连续计页,共48页。卷端钤“陈垣同志遗书”印。末有《正误表》长幅拉页一张。此本从形制上来看,显然是根据第1版重排,当即第4版识语中所说“友人慕君再版于溧阳”者。慕君即慕学勋,李凌翰已指出。

第3版,国家图书馆藏(馆藏号57380)。该本封面签题“明韩霖撰,铎书,新会陈氏校刊”。卷前亦有陈垣等4篇序文、校刻人题名与《铎书大意》,皆分别单独计页。陈垣序后多出一段按语:

是书初次活版,晋人贻我数百本,顷刻散尽,远近索者犹纷至,愧无以应。顷晋人亦拟谋再版,此殆极佳现象。前此国人方沉湎不返,非烦热即颓惫。近见士夫相语,辄互问吾人毕世营营胡为者,似渐有觉悟之意。是书言人对于社会当尽之本分,借题发挥,清凉剂亦兴奋剂也。用重付活版,读者幸勿以其论题庸熟,而忽略其论文中之精义焉可。原刻眉端标题之外,本尚有评语,词旨警策,疑亦李建泰所为,前次未经刊入,今特移置行间。其原刻标题则范以复圈,以存古本。一九一九年六月,陈垣再识。

由此可知,此本即第4版识语中所谓“本年六月遂重付活版”者。与前两版比较,此本有比较明显的不同。其添入了原书中的眉批,又将卷端题名“古绛韩霖撰”下,添入“兄云景伯、弟霞九光仝订,男无致、无期仝阅”。此订阅人题名,在明刻本中本为校刻人题名页末的牌记,前两版附于校刻人题名之前,而此版则改置卷端。行款改为13字33行,正文共44页,卷末有勘误表9条。

国图藏本书签尚钤“冯西满”印,陈垣序文首页墨笔题“西满仁兄大人惠存,弟锐良赠”。“锐良”应即英锐良,为英华家族成员。“冯西满”为何人不详,“西满”为教名,应是天主教徒。此外国图藏57298号(常济安捐赠)、16401号等,亦均是此本。马相伯约在1919年致信陈垣,提出对“第2板”的5条勘误意见,所指当即是此本。

第4版,国家图书馆藏(馆藏号57094)。该本封面题签、卷前序文、版式行款等,与第3版皆同。而陈垣序末按语有删改,自“远近索者犹纷至”至“而忽略其论文中之精义焉可”一段,改为“本年六月遂重付活版。同时友人慕君再版于溧阳,今天津友人又属重印,此其第四版矣”。卷前无校刻人题名页,卷末有勘误表6条,卷端钤“陈垣同志遗书”印。李凌翰推测,重印此本的“天津友人”,或是张纯一。

本书之底本,陈垣序文已经明言是马相伯抄自徐家汇之本,李凌翰进一步考证出,马相伯所据以抄录的,即是今《徐家汇藏书楼明清天主教文献》影印的明刻清修本,其说可信。

李氏已举出徐家汇藏本有3处天头批注刻印模糊之处,陈垣校本第4版均未收录,实际尚不止此。如《教训子孙》篇,“子孙长,则重婚姻,别男女”云云一段,徐家汇藏本天头印有模糊不清的6字批语,核之梵蒂冈藏本(馆藏号Borg·cin·364·10),当为“婚姻男女补天”,后页梵蒂冈本天头尚有“妇有别一伦”6字,徐家汇藏本不可见。此因徐家汇本与梵蒂冈本同版,而印较晚。此2条批语,陈垣校本之3、4版均无,益可见其源出于徐家汇藏本之实。

(二)《灵言蠡勺》2卷

本书约整理完成于1919年5月,据马相伯云“陈援庵君前既一再考订也里可温,今春又重刊《铎书》,夏又重刊《灵言》”,可知其为继《铎书》之后,陈垣的第2部西学类典籍整理著作。该本封面签题“灵言蠡勺,新会陈氏校刊”,卷前依次有四库提要一页,陈垣《重刊灵言蠡勺序》一页(末题“一九一九年五月新会陈垣序”),马相伯《重刊灵言蠡勺序》一页(末题“民国八年相伯马良,时年八十”),毕方济《灵言蠡勺引》(末题“天启甲子七月,泰西后学毕方济谨书”),及《灵言蠡勺目录》。卷端题“泰西毕方济口授,吴淞徐光启笔录”。半叶13行33字,全书共26页。

据陈垣序文谓“余从万松野人假得钞本,酷爱之,即欲重刊,近复得崇祯间慎修堂重刻《天学初函》本,因属樊君守执细为比勘”,可知其源出于英华藏抄本。

按1916年1月12日《大公报》连载《万松野人言善录》谓“又有明季所译的《灵言蠡勺》一书……故此野人也要把此书重刊,以饷我同胞”,可见英华至少在此时已得此书,并有整理的打算。

马相伯曾与英华共同对此本进行校勘,故在序言中说:“《灵言》底本,良与万松野人尝与从事校正。”但因“校雠之未得其人”,久而未刊。陈垣复用“祟祯间慎修堂重刻《天学初函》本”校阅。

按:今所见《天学初函》本《灵言蠡勺》,卷端题“慎修堂重刻”,此外梵蒂冈图书馆还藏有一种版本(馆藏号RACCOLTA GENERALE-ORIENTE-Ⅲ223·10),其版式行款、卷端所题等,皆与《天学初函》本同。但《天学初函》本版心下方多以小字题本页字数,而梵蒂冈藏本则无,字体亦略显生硬,似是翻刻,内容则基本一致。陈垣先生所据以对校者,大约即为此两本中的一种。从文字上来看,其最终校定之本,也属《天学初函》本一系。

(三)《辩学遗牍》1卷

本书约成于1919年8月。此前英敛之在1915年11月26日至1916年1月25日,将此书连载于《大公报》,本年又托陈垣订正,与《大西利先生行迹》明浙西李之藻传》合刊。此本卷前有陈垣《重刊辩学遗牍序》一页(末题“一九一九年八月新会陈垣序”),马相伯《重刊辩学遗牍跋》(末题“一千九百十五年十二月相伯马良题于北京培根学校”)一页,马序乃《大公报》本原有者,后附四库提要则为新增。卷末有李之藻、杨廷筠《原跋》2篇,又识语3篇。

首篇“《天学初函》自明季李太仆之藻汇刊以来”云云,乃是《大公报》于1915年11月24、25日,为即将刊出的《辩学遗牍》所作“本报附刊名著广告”,而略加改易。第2篇乃英华于1915年圣诞节所作,为《大公报》本所原有。第3篇谓“丁巳之春”云云,丁已为1917年,乃后来补人。半页13行33字,正文、跋文及识语页码连排,共15页。据该本卷末所附识语首篇,谓英华觅得《天学初函》全帙,先将《辩学遗牍》一种排印,而陈校本又从《大公报》本出,可知属于《天学初函》本一系。

(四)《大西利先生行迹》1卷

本书成书时间约与前书相同。此前《大公报》继《辩学遗牍》刊毕之后,于1916年1月27日至3月23日,续刊此书,题“大西利先生玛窦传”,陈垣应亦是在该本基础上加以修订。陈校本行款同前书,卷端题“西极耶稣会士艾儒略述”,卷末有陈垣识语(题“一九一九年八月新会陈垣校毕附识”),又有1916年马相伯《书利先生行迹后》,乃《大公报》本所原有者。全书正文与识语、书后连续计页,共10页。《大公报》本原附有万历二十八年利玛窦奏疏、《大京兆王公庆麟利子玛窦碑记》,以及《职方外纪》卷五《海道》部分,陈校本皆未收。

据马相伯所述,《大公报》本乃“从上海徐家汇藏书楼,邮借所藏抄本。抄手甚劣而多误,亟与友人英敛之共读共校,亟付手民”,可知从徐家汇藏抄本出。今藏台湾辅仁大学的徐家汇旧藏中,有3部《大西利先生行迹》抄本,马氏所据者盖即其中之一。本书刻本传世者,仅梵蒂冈图书馆藏明末清初福建刻本1种(馆藏号BorgiaCinese350·3),而抄本极多,且互有异同。

向达先生在1947年,出版《合校本大西西泰利先生行迹),以梵蒂冈藏福建刻本为底本,以英国牛津大学图书馆、法国国家图书馆、北堂图书馆、献县天主堂所藏5个抄本及陈垣校印本为校本。据向达研究,牛津藏本乃伟烈亚力旧藏,大约为同治间上海姚老楞佐所抄,该本“与陈援庵先生所校印本大同,陈本出于徐家汇藏书楼所藏旧抄本,姚氏为上海人,则或亦出自徐汇本也”。

(五)《主制群征》2卷

本书约成于1919年10月。1915年6月至8月,英华将此书连载于《大公报》,是为第1版。连载完毕之后,随即出版单行本,并在《大公报》上登出广告谓:“用中国毛边纸印刷,装钉雅洁,每本收回工料大洋二角,购十本以上者九折,百本以上者八折。”单行本封面由张謇署签,题“降生后一千九百十五年八月,天津大公报馆重印”,是为第2版。

陈垣校本为第3版。该本封面签题“汤若望撰,主制群征,赠言附”。卷前有马良(重刊主制群征序》(题“乙卯四月马良序于京师培根学校,时年七十有六”),英华《重刊主制群征序》(题“降生后一千九百十五年八月”),皆为第二版所有者。继为上下2卷目录,上卷10篇,下卷15篇。卷端题“远西汤若望著”,卷末题“耶稣会中同学龙华民、高一志、罗雅谷共订”。后附《赠言》,分文与诗。末为陈垣《三版主制群征跋》(题“一九一九年十月新会陈垣跋”)。行款与《辩学遗牍》等同。

据《大公报》1915年6月12日所载尚文《拟重刊主制群征序》,谓英华得此书,什袭而珍藏者30余年,可知《大公报》本当是用英华自藏本付刊。此书目前所知的版本有2种:一为明末刻本,卷前有明崇祯九年(1636年)李祖白行书《主制群征跋》、汤若望《主制群征小引》;二为清康熙间翻刻本,“玄”字阙笔,无李祖白《跋》与汤若望《小引》。前本较为罕见,目前仅知梵蒂冈图书馆有藏(馆藏号BORGIA CINESE370·4),后一本则流传稍广。《大公报》本亦无李氏、汤氏序跋,推测应是出于翻刻本,陈校本亦属此系。

(六)《名理探》前编《五公称》5卷

本书约成于1926年。1917年,陈垣自英华处得一本,而英氏又得自马相伯。章士钊、胡适分别从陈垣藏本录副。1923年,富阳人赵彬(字恂如)为陈垣重抄一部。1925年,章士钊任国立编译馆总裁,曾托刘奇(字子行)借陈垣原本覆校一遍,欲付刊而未果。1926年,吴宓在陈垣处见此书,建议刊行,遂以赵彬抄本付辅仁社影印数百部。

今见国家图书馆藏本(馆藏号15597),1函3册。封面题“名理探前编五卷,明西洋傅汎际、仁和李之藻同译”,背面题“民国十五年六月,北京公教大学辅仁社用新会陈氏精抄本影印”。卷前有《名理探目录》,末云“第二三四五端之论待后刻”,并题“同会费奇规、曾德昭、费乐德订,值会阳玛诺允”。

卷端题“远西耶稣会士傅泛际译义,西湖存园寄叟李之藻达辞”。卷末附《李之藻传》(前有1919年马良《李之藻传序》)及陈垣《跋》(题“丙寅夏五陈垣跋”)。半页12行23字。

据后出的1931年排印本谓“徐汇书楼旧藏抄本,首端五卷,民国十五年,陈援庵先生转抄”,可知陈垣自英敛之处所得者,乃出自徐家汇藏抄本。方豪谓“清末,马相伯先生、英敛之先生皆从上海徐家汇藏书楼抄得一部,一九一七年,陈援庵先生又从英先生处借抄一部”,说得更加清楚。该本今仍藏徐家汇。

按:此书大约初刻于明崇祯末年,仅刻第一部分,即《五公称》5卷。李天经于崇祯九年(1636年)在北京见此书5卷,李次彭谓崇祯十年冬,傅汎际入都,出示刻本5卷,大约均是此初刻本,今法国国家图书馆有藏(馆藏号Chinois 3413)。

大约在李次彪作序的崇祯十二年(1639年)之后,傅氏又刻《十伦》5卷,并将已刻好的《五公称》部分修版,于版心的“名理探”3字下加人“五称”2字,增入李天经、李次彪序文,合并印行,今梵蒂冈图书馆有藏(馆藏号RACCOLTA GENERALE ORIENTEⅢ231·1-9)。陈垣影印本无二李序文,似源于初印本。

二、陈垣整理西学典籍的特色

陈垣先生整理的6部西学类典籍的情况,已见上文所述。与同时期的同类作品相比,陈垣整理本有以下几点值得注意的特色。

首先,在选目方面,侧重选择传本稀少、价值较高的品种。

早在陈垣年轻时,阅读《四库全书总目》,即已知有明末西方传教士所著西学类典籍,但“《四库》概屏不录,仅存其目,且深诋之,久欲一睹原书,粤中苦无传本也”,已经意识到其流传不广的问题。

故1917年,陈垣居于北京时,即着手开展对此类典籍的搜集。一方面,英华处藏此类书甚多,陈垣尽借而读之。另一方面,陈垣还曾赴上海与日本访书,在徐家汇阅书四日,感慨于“明末清初名著,存者不少,惜无暇晷遍读之”,在东京又得《破邪集》。

此外,陈垣在阅读西学类典籍时,对其中援引的其他西学书籍,也多加以标识记录,作为访求的线索。如其记《铎书》中引有庞迪我《七克》、艾儒略《涤罪正规》、罗雅谷《哀矜行诠》。

又如国家图书馆藏清道光二十七年刻本《不得已辩》(馆藏号133784),乃陈垣旧藏。书中凡遇书名如“天主实义”“万物真原”等,皆用墨笔标出。

通过以上途径,陈垣访求到了大量西学类典籍,今国家图书馆藏陈垣捐赠的1911年前出版的中文公教类书籍,即多达140多种,可见其收藏之富。

但尽管如此,陈垣却没有不加分别地将西学诸书一概印行,而是从流传情况、学术价值、社会影响等方面,进行仔细衡量,选出最需整理者。其在《重刊灵言蠡勺序》中说:

李之藻辑《天学初函》,以此书隶《理编》。其《器编》即《几何原本》等十种,均著录文渊阁,后人分收于《守山阁》《指海》等丛刻中,世间多有传本。

《理编》九种,惟《职方外纪》《四库》著录,收于《守山阁》外,《畸人十篇》《天主实义》《辩学遗牍》七克》等,均见屏于《四库》,然今天主堂尚有刊本;惟《灵言蠡勺》《西学凡》《交友论》《二十五言》等,则绝版久矣。诸编中《灵言蠡勺》说理最精。

从此段论述中,可以清晰地看出陈垣选择整理品种的标准。其将西学诸书分为“世间有传本”“有天主堂刊本”“久已绝版”3类,于绝版中又选择“说理最精”者进行整理。

其后马相伯致信徐宗泽,就重印《天学初函》事转述陈垣之意见,谓:“《初函》器编十种,外间多有传本,刻之无谓。至理编九种,或已重刻,或各堂多有刊者,再刻亦无谓。惟《西学凡》《廿五言》二种不多见。”亦是此意。

陈垣最终整理出版的6部西学类典籍,也大都符合这一标准。如《铎书》当时国内仅有徐家汇藏明刻清修本,《大西利先生行迹》《名理探》仅有抄本。《主制群征》云用英华藏本,当时国内可能仅徐家汇藏有一部刻本,英华藏本或即从彼出。总的来看,都是比较稀见的品种。

其后陈垣先生编《明末清初教士译著现存目录》,分为“现有刊本通行者”“现无刊本通行者”两类,也是这种注重稀见本思想的延续。

在确定选目的基础上,陈垣即不遗余力地推进整理工作。在前引《重刊灵言蠡勺序》中,陈垣已经提出,其下一步还拟整理《西学凡》《交友论》《二十五言》等书。广东崇正2013年春季拍卖会“史学巨擘·陈垣先生重要著作及稿本”专场,即有此3书的校正整理本,且加有诸多批语。这说明陈垣对其的整理并非仅为构想,而已付诸实施。

其后陈垣可能发现《交友论》尚有传本,其在《从教外典籍见明末清初的天主教》一文中,即列出教外人翻刻《交友论》的8个版本,故将其剔除,但仍继续推进其余2种的整理。马相伯即谓《西学凡》与《二十五言》“近于别处见有改本,援翁已将改本分上下层排印”。尽管陈垣整理本最终似未出版,但由此可窥见其对稀见西学类典籍整理的持续关注。

此外,在《名理探》的《十伦》部分与《超性学要》的整理出版方面,陈垣也曾致力。1927年7月,在《名理探》前编《五公称》5卷影印出版之后,陈垣即致信伯希和,询问法国国家图书馆所藏《十伦》部分5卷“能用照像法照出否,需费几何”。

其后1932年,徐宗泽方托友人从法国复制得《十伦》,并前编合为10卷,于1935年由商务印书馆编入《万有文库》出版, 某种程度上来说,其事即发轫于陈垣。又1917年,陈垣致信英华,提出可以将利类思译《超性学要》影印,接续《天学初函》而为《二函》,马相伯致信徐宗泽,也转述了陈垣类似的意见。

其后约在1930年,北平公教教育联合会与上海土山湾印书馆相继出版铅印本,前者据西湾子天主堂藏本,后者则据徐家汇藏书楼藏本,并经马相伯补校。”推本而言之,此书之整理出版,也是首倡自陈垣,陈垣且以一部新印本赠予陈寅恪。《名理探》之《十伦》部分,当时国内未有传本。

《超性学要》译自圣多玛斯《神学大全》,时人谓“中古欧洲基督教之教义,实以多玛斯此书为其源泉,利类思译之为汉,可谓探骊得珠……卷帙繁重,传世极罕”。陈垣推动对其的整理,也正反映出其重视稀见而重要的西学典籍的态度。

其次,在校勘方面,陈垣整理的大部分西学类典籍,多为孤本传世,并无校本可用。仅有《灵言蠡勺》以抄本为底本,以所谓慎修堂翻刻本为校本,大约也是同出一源。故其在大多数情况下,仅能用本校、他校、理校法,解决底本中存在的问题。

其底本且多为抄本,又经叠相转抄及他人校改,情况复杂,校勘难度很大。但尽管如此,陈垣仍在如此困难的条件下,力所能及地校正了各书中的若干错误。

第一,前版失校漏校之处,常在后版中加以补正。例如,《铎书·和睦乡里》“西极文先生论怨雠有别”,陈垣校本第2版同,第1版大约也如此。至第3版,则改“文”为“艾”。此“艾先生”当指意大利传教士艾儒略,底本有误,陈校本起先未能校出,再版时遂予追改。

第一,前版失校漏校之处,常在后版中加以补正。例如,《铎书·和睦乡里)“西极文先生论怨雠有别”,陈垣校本第2版同,第1版大约也如此。至第3版,则改“文”为“艾”。此“艾先生”当指意大利传教士艾儒略,底本有误,陈校本起先未能校出,再版时遂予追改。

第二,一书印出“校本”或“样本”之后,常在其上加以校改,部分校改的内容改入最终出版的定本。

又如中国国家图书馆藏陈垣整理本《主制群征》(133681),封面墨笔题“校本”。卷上第4页正面“夫性各有定,天胡独殊”,“天”字墨笔圈出,天头批“地”。卷下第5页背面“是虽大主降罚”,“罚”字墨笔圈出,天头改“割”,并有批注曰:“《大诰》,天降割于我家。”页,当即是陈垣在拿到样本后发觉有缺失,遂予增人。

又如中国国家图书馆藏陈垣整理本《主制群征》(133681),封面墨笔题“校本”。卷上第4页正面“夫性各有定,天胡独殊”,“天”字墨笔圈出,天头批“地”。卷下第5页背面“是虽大主降罚”,“罚”字墨笔圈出,天头改“割”,并有批注曰:“《大诰》,天降割于我家。”

需要指出的是,陈垣校本也有错误甚至妄改之处。例如,《铎书·尊敬长上》“昔汉明帝封诸子,裁令半楚、淮阳诸国”,陈垣校本“半”作“吴”。

按:此出《后汉书》卷十上《明德马皇后传》,谓汉明帝所封诸子,封地仅为光武帝所封楚王、淮阳王之半。陈本显误,不知是马相伯从徐家汇藏本传抄时致误,还是陈垣误校。此外,有学者曾将徐家汇藏本《铎书》与陈垣校本第三版对校,发现陈校本不同之处多达118处,且有相当数量是有意为之的删改。

李凌翰已举出尤为明显的几处,如《孝顺父母》章删去“后详言之”至“此臣子之礼也”300余字,并将其删削的部分归纳为3点,即祭祖等儒家礼仪、报应观、崇奉帝制。

虽然李氏也提出,不排除是马相伯寄来抄本时即已作了删削,但推断起来,更可能是陈垣为之。

可为旁证的是,陈垣校本《辩学遗牍》,较《天学初函》本删去“其粗而易见者,则万里之内,三十余国,错壤而居,不一易姓,不一交兵,不一责让,亦千六百年矣”37字,而作为陈垣校本之底本的《大公报》本,则并无脱漏,可推知其删削必出陈垣之手。

此种删削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校本的价值,但毕竟与民国初年的时代背景息息相关,可以理解。如不考虑删改的问题,陈校本仍然可称民国时西学典籍中校勘较精审者。

最后,陈垣在整理西学汉籍的过程中,往往还伴随着对相关典籍的加工和研究。具体可分3方面。

第一,分章分段,新编目录。

例如,《铎书》原本分6篇,各篇文意相连,不分段落,而陈垣校本将其“分段别行”。

又如《灵言蠡勺》2卷,《天学初函》本中原有篇章名,但较为混乱,且层级不明晰。陈校本大约是据卷前毕方济序言“今略说亚尼玛四篇”之文,将其重分为4篇,部分篇名如第二篇“论亚尼玛之能”为新增,原有的“论亚尼玛之生能觉能”“论亚尼玛之灵能”作为第一、二章分列其下,“论记含者”等3节则标以甲、乙、丙,分列第二章下。

这就使得全书结构清晰,大大方便了阅读利用。其工作看似简单,但却是建立在对原书内容具有深刻理解的基础上。

第二,增补附录与相关材料。

例如,《辩学遗牍》之《大公报》本,原据《天学初函》本排印,卷末仅有李之藻跋,陈垣据闽刻本增杨廷筠跋文一篇,又于《利先生复虞铨部书》后,附录祩宏《云栖遗稿》中《答虞德园铨部》一篇。

又如,《主制群征》之《大公报》本,卷末仅附录龚鼎孳、金之俊、魏裔介、王崇简贺文。陈垣校本则“末附赠言一帙,则清初诸文士赠若望之作,其诗为前印所未有,新从徐汇书楼钞得者”,较《大公报》本增出胡世安(贺道翁汤老先生荣荫序》,以及胡世安、薛所蕴等十余人赠汤若望之诗。

马相伯于1919年致信英华,谓“右十七人诗联,系由刻本抄出”,大约即指此,则此增补者实为英华托马相伯自徐家汇抄得。

第三,史实考证。

例如,陈垣在整理《铎书》时,据《绛州志》考证韩霖的生平著作,又考其卷前阙名序文为李建泰作,此说后经黄一农补充考证,遂成确论;整理《灵言蠡勺》时,谓“方济事迹,汉籍不概见,《明史·外国传》仅一见其名”,并据教内典籍《圣教奉褒》与《圣教史略》考证毕方济的事迹;整理《辩学遗牍》时,提出《辨竹窗三笔天说》非利玛窦所作,而是“教中一名士所作,而逸其名,时人辗转传抄,因首篇系利复虞书,遂并此篇亦题为利著”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在部分整理本的再版过程中,陈垣的研究也随之不断深人。如《铎书》之初版至第3版序言中,谓李建泰“与韩霖乡榜同岁,历官国子监祭酒”,而第4版则在“同岁”后增人“天启五年进士”一句。

又广东崇正2013年春季拍卖会拍品中,有第4版《铎书》一种。封面墨笔题“第四板样本”,并有批注曰:“《酌中志余》,霖列名东林党籍。《全毁书目》,《守圉全书》在禁书之列。《东亚之光》,顺治九年所颁之六谕,与明太祖之六谕同。”

卷前陈垣序文中“成汤之诰,不见绌于姬周;拿翁之言,岂遂讳于法国”一句,墨笔划去,天头改“顺治九年二月所颁六谕,亦与此同”。可见其持续利用新发现的资料,补充订正自己的研究。

结语

陈垣对西学类典籍的整理工作,集中在1918~1919年。其直接原因,是1917年,其发愿著《中国基督教史》,在搜集相关资料的过程中结识英华,英华收藏西学诸书甚多,“盼他日汇刻诸书,以编纂校雠之任相属”。至于1920年,陈垣开始点阅文津阁《四库全书》与敦煌遗书,工作重心发生转移。

同时亦深感翻刻旧籍需“钞而又校,校而付排印,又须再校”,其后的整理遂陷于停滞。除以自藏抄本《名理探》付影印之外,基本再无新的西学典籍整理作品。马相伯等人本来还曾选定过一些稀见的西学典籍,希望陈垣能作整理。

其于1919年曾致信英华说:“《真福和德理传》,鄂省崇正书院梓……倘得援庵重加考订,亦元末圣教史也,亦欧洲中世史也。此外还曾将徐家汇藏抄本《童幼教育》抄寄陈垣,且谓陈垣有“亟欲付刊”之意。

马氏在1919年致信陈垣,谓“得前月十九日书,随即赶抄,一则原本是抄本,借来之物,多不敢改,二则上下卷计八十张”,所指可能就是此书。但最终也未能整理出版。

从近代西学汉籍的整理历史来看,陈垣无疑是民国时期此项工作的开创者之一。无论是《丛书集成初编》对西学类典籍的收录,还是王重民、向达、阎宗临等学者对海外稀见西学文献的搜集、刊布与汇校,都在陈垣之后。其整理工作尽管在一定程度上,受到个人信仰与社会环境的影响,但总体而言,仍体现出学者严谨的态度,与教会出版机构有着显著的区别。

清末民国间,教会所属印书馆如北京北堂印书馆、上海土山湾印书馆、河北献县天主堂印书馆、香港纳匝肋印书馆等,出版了大量的西学典籍,就数量而言,至少在陈垣整理的数十倍以上。但其出版的多为供教徒使用的教理书,如《圣经广益》《圣经直解》《教要序论》等,均一印再印。

而陈垣则从学者的角度出发,选择传世稀少、价值较高之书进行整理,其整理本虽少而精。如马相伯即称《灵言蠡勺》“校对甚精,竟无讹字”,并请英华多寄数十本。《铎书》整理完成后,一年间即印4版,上海的华人司铎亦有索观者。

《名理探》作为民国间最早印行之本,尽管内容艰深,但仍很受欢迎。马相伯曾谓“援翁代辅仁抄本之《名理探》,早不胫而走,可见华人研古之一斑矣” 。

时至今日,在国内外诸多版本均已披露的情况下,陈垣校本仍在西学汉籍的整理与研究中,发挥着重要作用。

发布于:北京市